
嘉靖二十四年,也就是公元一五四五年,山东乡试刚刚结束没多久,京城里就弥漫起一股紧张的气息。礼部官员奉命核查一份试题,说是有“讥刺时政”之嫌。参与命题、监考的十几名官员,有的被押进诏狱,有的被杖责发配。有人在狱中苦笑一句:“考场三日,竟成生死关。”这话听着有点夸张,却很贴切。
人们往往只看到考生的辛苦,却少有人细想,明代科举场上,考官所承受的压力,有时不比举子们轻。尤其是会试的主考官,既要查学问,又要顾避讳,一旦稍有不慎,轻则贬斥,重则丢命。那套看似严密的程序背后,是一整套高度紧绷的制度和气氛。
一、会试夹在中间,却是生死分界
明朝确立科举制度之后,取士遵循三级考试:乡试、会试、殿试。时间上安排得很讲究:乡试一般在子年、卯年、午年、酉年的八月举行,考中者称举人;第二年二月,在京城礼部贡院举行会试,因为在春季,所以又叫“春闱”。
会试是举人进京后的再一次大筛选。形式上看起来和乡试差不多,同样是考《四书》《五经》,同样是经义、论、策、诏、诰、章、表这些内容,题型路数也相对固定,算得上一场标准化考试。但在身份转变上,会试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。
通过会试者,获得“贡士”的资格,相当于站到了进士的大门口。会试第一名叫“会员”,风头一时无两。没通过的人,则仍然只是原来的举人身份,往后如果再不及第,终身做个地方士绅,也是常有的事。贡士可以继续参加殿试,殿试虽然要排名,却不再淘汰,名次高低影响的是未来仕途的高度,不影响有没有官做。
这样一来,三场考试中,真正决定“有无官身”的,恰恰是夹在中间的会试。举人们日夜攻读,不敢有一点松懈;主考官们坐在帘内,也清楚这几天的取舍,将引出一批未来朝廷的中坚骨干,更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,都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。
会试三年一次,京城里一到春闱,酒楼客栈挤满外地举子,街上驿马奔走,地方官送考、接考,整个帝国的文士目光,都聚在礼部贡院那片高墙之内。也正因为如此,主持会试的考官,尤其是主考官,不敢有半点疏忽。
二、主考官看着风光,身后都是规矩
明代会试,由礼部主持,真正负责命题、评卷者,是内帘中的主考官与同考官。主考官不是随便任命的,在明初,朱元璋就对科举极为重视,主持会试的多是翰林院中的儒臣。
洪武四年,也就是公元一三七一年,会试主考官是礼部尚书陶凯,和前翰林院侍讲学士潘廷坚。礼部尚书掌礼制、典章,翰林侍讲熟读经史,这样的搭配,很能说明朝廷对于会试的态度:不仅要懂制度,还要真懂学问。
永乐以后,翰林出身的主考官比例依旧很高。到了宣德、正统年间,会试主考官的职级,就更加明确,一般由三品正卿兼翰林学士担任。这样的人,多半已经在朝中有一定声望和资历,科举出身,熟悉考试程序,又熟悉文风取向。
弘治以后,主考官的人选有了新的搭配方式,往往是大学士一人,再配翰林学士一人,有时也会由大学士与宰相共同担任,或者由两名侍郎出任。到了天启二年,即一六二二年,会试主考官由内阁大学士何宗彦、朱国祚二人担任,两位都是朝廷重臣。
从表面看,能做会试主考官,是一种极高的政治信任,也是荣誉。考完之后,不少主考官的名字,会被考生抄到日记里,被后人记在方志中,看着很体面。但有意思的是,越往后,愿意接下这个差事的人,心里越明白:这不仅是荣耀,也是风险。
命题稍不留神,涉及避讳、触碰时政,甚至被人指摘“门生故吏太多”、“徇私取士”,都可能引火烧身。对于那些已到中枢、仕途已稳的大臣来说,会试主考官这个位置,有时并不算“香饽饽”。
三、题目从经书里来,却处处是陷阱
从制度上看,明代会试命题范围非常明确:四书、五经,配以经义、论、策等形式。主考官必须从经典中选句、选段,再据此设置问题。看上去有章可循,实际上限制极多,出题人步步惊心。
避讳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关。皇帝的名字、庙号、年号,皇室宗亲的名讳,都不能直接写出来。主考官在选句时,如果碰巧经文中某个字与皇帝名讳相同,就要用减笔的方式避讳,比如少写一两笔,以示尊重。
一旦习惯性书写,没有减笔,就可能被人告发“触犯禁讳”。对于一个主考官来说,这并不是简单的书写问题,而是一条高压线。用字不慎,足以成为被弹劾的理由。有人在案卷里写错一个字,本来是笔误,一旦扣上“悖逆”、“不敬”的帽子,性质就变了。
除了避讳,还有“不得割裂经典”的要求。题目多出自经书原文,但主考官不能随意截取一句,随便发挥自己的理解,更不能在题干中加入太明显的个人意见。原因很现实:如果出题时带入主观色彩,那么在阅卷时,凡是与自己观点不合的答卷,就很难摆脱“偏见取舍”的嫌疑。
有的主考官喜欢从《尚书》《春秋》这些偏重政治教训的经典中选题,容易牵扯到现实;有的则刻意偏重《大学》《中庸》这类相对中性的篇章。选题方向,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稍有不慎,就被解读为“托古讽今”或者“依附权臣”。
最敏感的,还是“不得讥讽时政”。这一条几乎写进所有考试规矩之中,却又很难把握。嘉靖二十四年山东乡试,就是一个典型案子。这一年乡试策问中的第五题,涉及边防治理,被有心人指为“影射朝廷防务不利,有讥讽之意”。
朝廷接到奏报后非常紧张,命礼部彻查。监察御史叶经、山东布政使陈儒等人先后被锦衣卫押解进京,罪名并不复杂:命题有失妥当,校正不严。叶经最后在午门外受杖八十,发配原籍为民,途中死于劳累与伤病。其他包括提调、监试在内的外帘官,共有十三人,以“不能校正”入狱。命题者、监临者,无一轻松脱身。
有人可能会问:题目只涉及边防,怎么就成了讥讽?在高度紧张的政治环境里,“有无讥讽”,有时候取决于解释者的立场。出题人本意如何,反而不重要。对主考官来说,真正棘手的是,一个题目既要体现学问深度,又不能碰到敏感点,还要避免给任何人留下话柄。
试想一下,在这样的压力之下,考官坐在案前,从书架上取下经卷,一句一句划线,心里怕的不是不会出题,而是怕出错题。
四、密封、批卷,一层一层的防线
会试的程序,远比一般人想象得复杂。考生交卷之后,真正紧张的环节,才刚刚开始。受卷官将试卷收齐,逐一盖上印章,这一盖,意味着试卷正式成为官文书。
随后,卷子交给弥封官。弥封官负责将写有姓名、籍贯的那一页折叠,用纸封好,再给每份试卷编不同的号。这一步,目的是让阅卷的考官完全看不到考生是谁,只对文字负责。这种“弥封制”,在明代已经相当成熟,用今天的话说,就是最大限度防止“带号投机”。
弥封之后,还要有眷录、校对程序。眷录官负责将试卷内容按规定抄录或审核,防止漏页、错页;校对官则要检查号次、印章、封缝是否一致。等所有环节确认无误,试卷才会被送入内帘,交到主考官和同考官手里。
阅卷时,主考官与同考官分工也很明确。每一场考试,每名考生都有三份试卷。第一场由一名同考官负责初阅,第二场、第三场则交给另外的同考官批阅,尽量让同一个考生的三份试卷不落在同一人手里。这样安排,是为了减少个人偏好对整体评价的影响。
同考官的任务,是根据标准,对卷面进行初步判断,划分等级,给出批语。常见的批语有“典雅”、“严整”、“平实”、“粗疏”等短评。有时候也会写上几句更具体的意见,但总体讲,批语简短有力,方便对比。
主考官则要在此基础上进行复核。两人可能会因为一份卷子出现不同意见。传世资料中不乏这样的记录:同考官认为“文气平淡”,主考官却看重“义理充足”;或者反过来,有的卷子辞藻华丽,主考官偏偏觉得“华而不实”。
有时候,内帘中会出现小小的争论。“此卷可入前列。”“不妥,义理未通。”类似这样的短句,或许就决定了一个举子一生的走向。不得不说,在制度层面设置了多道程序,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压缩了徇私舞弊的空间,但人情、好恶并不能完全消除。
阅卷完成后,结果还要备份。备份方式各有不同,有的是将名单与卷号另册登记,有的是将部分卷面内容另抄一份,留作日后核查之用。一旦有人上奏“某人夹带”、“某卷调包”,礼部、都察院就可以调出旧案核对,查清过程中有没有人动手脚。
对于主考官来说,这些程序不仅是保障,也是压力来源。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,最先被追责的,往往就是内帘之中的主考与同考。
五、取士与保身之间的微妙平衡
明代科举制度,本质上是一个选拔官员的渠道。通过乡试成为举人,再通过会试、殿试成为进士,从而进入仕途,这是读书人最重要的一条上升路径。会试之所以格外关键,就在于它“承上启下”:上一关是地方性考试,下一关是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。
对于考生来说,会试代表的是命运的分水岭;对于主考官来说,会试则是一场在“选贤”与“自保”之间不断权衡的过程。一边是“公正取士”的理想,一边是现实政治中的禁忌和风险,两者之间,很难完全协调。
有的主考官更看重文章的格律,押韵准确、对仗工整,就容易得高分;有的主考官则更偏重经义是否通达,愿意为见解独到的卷子多开一面。不同取向,造就了不同风格的官场与文风。有人得益,有人吃亏,但这一切都发生在制度允许的空间之内。
值得一提的是,会试结束后,贡士入殿试时,已经不再被淘汰。皇帝与内阁大臣主要是根据会试成绩和殿试表现,排定一甲、二甲、三甲的名次。没有考中的举人则要等到下一轮科举再战。举人与进士在地位、待遇上的差距非常现实,俸禄、品级、社交圈层,几乎不在一个层面。
在这种背景下,主考官每一次落笔,其实都在为国家挑选未来的地方官、御史、给事中,甚至未来的兵部尚书、吏部侍郎。也正因为如此,朝廷需要他们有学问、有眼光,同时也要他们守规矩、懂分寸。
回看那些被记载下来的案件,命题不避讳的,罚;策问被认作讥讽的,判;收卷、弥封、阅卷环节稍有疏漏的,也要追责。这种高压之下,考官们逐渐形成了一套自我保护的方式:题目宁可平稳朴实,也不要太出新意;卷面倾向宁可严守中庸,也不愿过多风格化。
这样做,未必符合后世人所期望的“大胆求贤”,却是在当时政治结构下的一种现实选择。明代会试主考官的压力,并不只来自礼部法规和朝廷命令,也来自那种“行差一步,满盘皆输”的风险。
明代科举制度为大批寒门子弟打开了一扇门,也在无形中把无数读书人和一小撮主考官,绑在了同一条考场的“船”上。有人在纸上写尽经义,有人在帘内衡量取舍,所有人都明白,春闱结束,榜贴在贡院外墙之时,有人欢喜,有人叹息配资行业四大巨头,而考官在奏报名单时,也要暗暗松一口气——这一科,好在平稳过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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